中日文化趣谈（八） 中国古诗中的琵琶声

江西省九江市长江岸边的琵琶亭和白居易雕像

忽闻水上琵琶声，

主人忘归客不发。

寻声暗问弹者谁，

琵琶声停欲语迟。

移船相近邀相见，

添酒回灯重开宴。

千呼万唤始出来，

犹抱琵琶半遮面。

忽ち聞く水上琵琶の声

主人帰るを忘れ　客発せず

声を尋ねて暗に問う

琵琶　声停んで語らんとすること遅し

船を移し　相近づき　邀えて相見る

酒を添へ　灯を廻らして　重ねて宴を開く

千呼万喚　始めて出で来り　

猶　琵琶を抱きて　半ば面を遮る

接下来诗歌描写了琵琶的乐声

大弦嘈嘈如急雨，

小弦切切如私语。

嘈嘈切切错杂弹，

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
间关莺语花底滑，

幽咽泉流冰下难。

大弦嘈々急雨の如く

小弦切々私語の如し

嘈々切々錯雑して弾ずれば

大珠小珠玉盤に落つ

間関たる鶯語花底に滑らかに

幽咽せる泉流水灘を下る

（据东京大学教授阿部吉雄的翻译）

这是将中文原文调整为日语语序进行训读的传统翻译方法。在日本，对于中国古代诗歌大部分都是这样翻译的。这种方法可以让译文接近原文，韵律感强，但同时也会丧失原诗自身的音乐美。不过，在日本也有人尝试用韵文翻译中国古诗的。翻译效果明显地不同于调整语序的那种训读法。下面我引用一段东洋大学教授、文学博士鱼返善雄的译文，想必会给读者以不一样的感受。

ふと川わたる琵琶の音に、

去るも帰るも待つみぎわ。

音をたよりに名を問うに、

琵琶はとだえて声をのみ。

船こぎ寄せて呼び迎え、

ともしび掲げまたうたげ。

呼びたてられて出できても、

顔をかくして琵琶のかげ。

……

大糸さわぎ雨のごと、

小糸はそっと語るごと。

サラサラ・チロリ真珠だま、

大つぶ小つぶ玉の皿。

チロリうぐいす花の下、

サラサラむせぶ泉川。

鱼返善雄的翻译突出了琵琶的乐声，优美流畅，诗意盎然，克服了传统翻译中常会出现的“生硬”问题。而且再看后面的6行，大家会发现，译文注意到了押韵。“雨のごと”和“語るごと”的“と”，韵母是“o”，“真珠だま”的“ま”、“皿（さら）”的“ら”、“下（した）”的“た”和“川（かわ）”的“わ”，韵母都是“a”。

鱼返善雄对中国古诗翻译的看法，概括如下。

“一直以来日本人读中国诗歌，都是用原本适合阅读散文的训读法。这种译法破坏了诗歌的‘形’，把诗歌变成了文风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文体，同时还不得不舍弃原文独有的韵律和韵脚，令人遗憾。”

“此外，过分的儒家道德观念和对不同性质文化的理解不足，也导致译者无法准确把握原作的‘思想’，再加上训诂注释倾向的干扰，所以译文的用语和风格使原有的诗歌‘音律’的表现受到了损害。”

“把诗译成诗，就是要全面注意到诗歌的思想、形式、音律，这是鉴赏外国诗歌的总的基础。……挂着‘评解’、‘通解’、‘口语解释’等名号，长度是原诗数倍的意译释义，其实不过是语言学的注释或是解读，不属于文学翻译范畴。”

然而，我们不可否认，鱼返善雄的译文过于柔婉，没有体现出中国诗歌固有的力量感。当然，中文日语各有其特点，我们似乎没有必要强行让译文多方兼顾。

北宋时代成书的韵书《广韵》。从古时起，中国文人在创作诗歌等韵文时，会使用韵书查找能押韵的文字。

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，通过与外语进行比较，我们就会发现，中文发音给修辞带来的影响，而且通过这一比较，我们才能发现这一特点。仅就笔者所知，中文诗歌的韵律，很难被翻译成外语。让不会中文的人真正理解中国古诗的音律、音韵是非常困难的。

专门翻译诗歌的一位翻译家曾感叹：“诗歌的翻译，从某种意义上讲，是一件‘不合理’的事。夸张点说，这种不合理就如同把达芬奇的油画译成中国水墨画，或者把贝多芬的奏鸣曲译成中国民族音乐一样。幸运的是，音乐、美术省去了翻译的辛劳，各国民众可以直观地欣赏、理解。但是诗歌却不行。所以诗歌的翻译者只能勉强自己，去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。”

概括起来说，中文的发音有很强的优美的表现力，而且具有音乐性、协调的韵律感。日语也有充满自身特色的优美的表现力，同样好听、和谐、讲求韵律、有音乐感。想来，世上所有民族，其语言的声音之美都需要依托于内容之美才能展现出来。归根究底，是内容和心理决定了语言之美。如果没有这些，语言也就失去了感动人类的艺术魅力。可能这就是内容与形式、形式与内容的辩证统一吧。

通过比较研究中文和日语，我们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两种语言各自不同的特征，了解中日两国的文化、两国民众的审美意识、对事物的思考方式、内在的心理活动有哪些共同之处，又有哪些差异。

刘德有:

1931年出生于大连，日本文化专家，记者、翻译家。

1952年任《人民中国》翻译，编辑。

1955年到1964年，曾为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刘少奇等人做翻译。

1964年到1978年作为《光明日报》和新华社记者在日本工作15年。

1986年到1996年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副部长。

著作:《时光之旅》（時は流れて）《战后日语新探》（戦後日本語新探）

译著:《祈祷》（祈祷，有吉佐和子）、《山芋粥》（芋粥，芥川龙之介）、《突然变成的哑巴》（不意の唖，大江健三郎）、《残象》（残像，野间宏）等。

(文：刘德有 翻译：王朝阳 图片提供：刘德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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