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鸟鸣涧》
人闲桂花落，夜静春山空。月出惊山鸟，时鸣春涧中。
《鹿柴》
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。返景入深林，复照青苔上。
《山居秋暝》
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
竹喧归浣女，莲动下渔舟。随意春芳歇，王孙自可留。
读到这三首诗，谁人不知是王维最为知名的代表作呢？纵观其诗，可以发现王维很痴爱一个字：空。
空是一个什么样的字呢？也许你会由此想到很多词语，比如空虚、空空如也，抑或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总之，与空相关的很多汉语表达都或多或少地带有一种消极的意味。
当理想化为乌有的时候，或者当历经生离死别的时候，我们总会心生空念，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和失落之心。普通人如此，诗人更是如此。尤其是中国的诗人，似乎天生对“空”字带有一种执念，就如对月亮一样。
但是，“空”最初并不源于中国，而是从梵语意译而来。我们知道，梵文是印度法定的官方语言，全世界的学术家、印度教徒、佛教徒都在学习和研究梵语。佛教徒学梵语，主要是为了用梵语念诵咒语。比如，藏传佛教中最尊崇的一句咒语，梵语读作：唵(ōng)、嘛(ma)、呢(nī)、叭(bēi)、咪(mēi)、吽(hōng)。
作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，佛教自从汉代传入中国以后，在中国本土生根发芽，在老庄思想的土壤中国，衍生出了禅。修禅的中国人都渴望达到禅定的境界，如《般若波罗蜜心经》中所说：“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，照见五蕴皆空，度一切苦厄”。当五蕴皆空，也就是做到无我的时候，一切的烦恼与痛苦就解脱了。
禅宗五祖弘忍当年在传衣钵时，为了挑选最合适的传人，让门中弟子写诗见性。大弟子神秀写道：
身似菩提树，心如明镜台。时时勤拂拭，勿使惹尘埃。
人人看到此诗后以为衣钵非神秀莫属了，但是五祖却以为，此诗未能见性。
南方人惠能当时在柴房里做工，得悉此事，心想我也来呈一偈如何？遂央人替他把偈语题在墙上。这偈语是这样的：
菩提本无树，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，何处惹尘埃。
五祖见了，知道惠能已经见性。惠能之所以得传衣钵，成为后来的六祖，是因为他悟到了一个“空”字。
作为一个诗书画乐样样精通的士人，王维与佛教宿有因缘。他的母亲崔氏，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，是北禅首领普寂的弟子，弟弟也一生奉佛，生长在佛教气氛如此浓厚的家庭，王维自然深谙佛法。
他名“维”而字“摩诘”，就可以看出这一点。维摩诘是佛教的一位著名居士，意思是“意思是以洁净、没有染污而著称的人”。据《维摩诘经》讲，维摩诘是古印度毗舍离地方的一个富翁，家有万贯，奴婢成群。但是，他勤于攻读，虔诚修行，能够处相而不住相，对境而不生境，得圣果成就，被称为菩萨。
王维之所以以此为字，是希望成为维摩诘一样的在家菩萨，也就是居士。一生悠游于官场之中，王维与官场却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。即使是在他的官运鼎盛之时，王维也毫不执迷名利，而是利用官僚生活的空余时间，在京城的南蓝田山麓修建了一所别墅，叫“辋川别墅”，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。
这别墅虽小，却有山有水，有林花竹径在侧。他常常一个人漫步其间，写下了不少山水诗，如《竹里馆》：
独坐幽篁里，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，明月来相照。
又如《辛夷坞》：
木末芙蓉花，山中发红萼。涧户寂无人，纷纷开且落。
这两首诗中虽没有像前面三首一样提到“空”字，却传达了一种水墨画一般的唯美空境。难怪苏东坡评价王维诗画时说：“味摩诘之诗，诗中有画；观摩诘之画，画中有诗。”
晚年的王维彻底过上了僧式的生活，居常蔬食，不茹荤血，与孔子的“饭疏食饮水，曲肱而枕之”和颜回的“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”几乎如出一辙。据说，他晚年所居的书斋中别无所有，唯茶铛、药臼、经案、绳床而已。这样的王维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空如也的人。
《坛经》云：
何名无念？知见一切法，心不染着，是为无念。用既遍一切处，亦不着一切处，但净本心，使六识出六门，于六尘中无染无杂，来去自由，通用无滞，即是般若三昧。
行走于世的王维，看到了万法皆空，悟到了虚幻不实。他虽深处官场，却来去自由，不染不执，就如陶潜笔下的那朵无心而出岫的云，那只倦飞而知还的鸟。这样的人，又怎能写不出高者似禅的诗呢？
现在人常常会讲：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。其实，空闲的时光，哪用得着偷呢？读一读王维的诗，就必定懂得：空闲的时光，不在别处，就在浮生之中。像王维在《终南别业》诗中所言：
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偶然值林史，谈笑无还期。
空闲的时光不在于对胜景的游览，他处求不到，金钱买不来，它唾手可得，但并非人人可领略它的妙处。
只有脱离了我，忘却了当下，才能如王维一样随意行走在深山幽径，不知不觉地走到流水的尽头，要是无路可走了，就索性席地而坐，看那悠闲无心的云，赏那流动自如的水，偶然间遇见山林中的一位老者，便与之谈笑风生，莫不失为人生之一大幸。
文/玄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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