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，农历三月，称“樱笋时”，因此时樱桃、春笋上市，同样的，柳絮也一并“上市”了。
不消走出居室，只要坐屋内开上窗，是用钢拦住的小防盗窗也好，阁楼上的老虎窗也好，总有团团柳絮冒进来。
清明暖后，三月三一过，大量柳絮即刻席卷庭院水池、小楼马路。走出门，还未见得多少天光，大团柳絮即扑面而来，挂在头发、衣角上，或者黏在唇部抹的口红上。有时晚上衣服一脱，摸一把，还能揪出一团。
柳絮又叫“杨花”，即“杨花落尽子规啼”那个杨花。说到这杨花柳絮，故事是很多的，譬如谢道韫咏雪，一句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惊艳了几百年，被曹雪芹拿去写钗黛二人：可叹停机德，堪怜咏絮才。
又譬如苏轼的《水龙吟·次韵章质夫杨花词》：
似花还似非花，也无人惜从教坠。抛家傍路，思量却是，无情有思。萦损柔肠，困酣娇眼，欲开还闭。梦随万里，寻郎去处，又还被、莺唤起。
不恨此花飞尽，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。晓来雨过，遗踪何在，一池碎萍。春色三分，二分尘土，一分流水。细看来，不是杨花点点，是离人泪。
而章质夫是这样写的——
燕忙莺懒芳残，正堤上、柳花飘坠。轻飞乱舞，点画青林，全无才思。闲趁游丝，静临深院，日长门闭。傍珠帘散漫，垂垂欲下，依前被、风扶起。
兰帐玉人睡觉，怪春衣、雪霑琼缀。绣床旋满，香球无数，才圆却碎。时见蜂儿，仰粘轻粉，鱼吞池水。望章台路杳，金鞍游荡，有盈盈泪。
原本是章质夫先写的杨花词，苏轼提笔就来和一首，王国维就这么点评了：东坡杨花词，和韵而似原唱；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。二人一唱一和，苏轼占尽才头，成了他婉约词作中的一笔经典。章质夫虽文笔不差，用词可爱圆润，“兰帐玉人睡觉”“香球无数”也算得上佳句，然而他输在少了一段“气”“神”。
苏轼写这杨花，借物喻人，修辞手法极为精妙。说那柳絮，像花又不是花，如一个思妇，梦中一万里，去寻那夫君，可惜那黄莺儿，一啼唤醒。
这唤醒的是人，是柳絮？竟难分辨，苏轼此首咏絮词，妙不可言，使后人一见这杨花飞天，就想起那句“似花还似非花”。
再说到这借物喻人，不难再联想起《红楼梦》中的经典片段，第七十回：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。园子里姐姐妹妹们最后一次结社吟诗，黛玉写《唐多令》：
粉堕百花洲，香残燕子楼。一团团、逐队成球。飘泊亦如人命薄：空缱绻，说风流！
草木也知愁，韶华竟白头。叹今生、谁拾谁收！嫁与东风春不管：凭尔去，忍淹留！
宝钗写《临江泄》：
白玉堂前春解舞，东风卷得均匀。蜂团蝶阵乱纷纷。几曾随逝水？岂必委芳尘？万缕千丝终不改，任他随聚随分。韶华休笑本无根。好风凭借力，送我上青云。
一种柳絮，被二位才情女子所作二种情态。黛玉被众人叫说这太悲了些，“命薄”“嫁东风”二句，实属不详之音，更是暗中透出林妹妹的结局，所谓一语成谶，这强烈的悲音，似是这首词突然脱黛玉手而去，成了掌控她命运的符。
而宝钗这首，最末二句“好风凭借力，送我上青云”已成人人皆能脱口而出的一句。全篇格调豪情千丈，不像女子所言。又如她“雪洞”一般的房间，“冷香丸”一般的气质，她已知这乱世如蜂蝶团阵，仍为前程目不斜视，只消一阵好风来，即刻踏上青云，睥睨人间。
柳絮 摄影@ssh-ygg
这柳絮，点点团团，间杂在阳春三月间，实在是象征意味忒多了些，苏轼喻思妇，钗黛喻自身，思念、离别、飘零、薄命皆可咏。而晏几道这首《鹧鸪天·小令尊前见玉箫》则喻潇洒不羁，似这杨花弗受拘束，随风到处飘荡——
小令尊前见玉箫。银灯一曲太妖娆。歌中醉倒谁能恨，唱罢归来酒未消。
春悄悄，夜迢迢。碧云天共楚宫遥。梦魂惯得无拘检，又踏杨花过谢桥。
风流倜傥的晏小山，宴席一遇佳人，即刻醉倒，算这春阴寂寞的夜晚，阒无人声，晏公子这心、这梦啊，是多么浪漫潇洒，一路踏着这杨花走到心上人的院落里，杨花成了洒脱无惧的象征。
此时，正是春风无限，杨花万里，何不读罢这文章，开窗探头，让那柳絮轻舞进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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